
来源:主编温静
这是一场跨越近四十年的集体追忆。1987年,87版《红楼梦》开播,一个时代的序幕被拉开。1988年,87版《西游记》也在这年完成了全部25集的播出,这部剧在此后的岁月里被重播了三千多次。1990年,《渴望》播出,收视率一度超过90%——这意味着全国几乎所有打开电视机的人,都在看刘慧芳的故事。“悠悠岁月,欲说当年好困惑”,这首歌响彻中国的每一个角落。
对于很多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来说,那段岁月不仅是关于几部电视剧的记忆,更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切片。一家人在晚饭后围坐在电视机前,等着片头曲响起,等着那个熟悉的面孔出现。那时候没有倍速播放,没有弹幕,没有二倍速追剧,也没有“解说三分钟看完一部剧”。人们用正常的速度看剧,用正常的速度感受生活。
从1980年的《敌营十八年》到1999年的《永不瞑目》,中国电视剧走过了它的第一个黄金时代。在这二十年里,社会转型,经济腾飞,电视机从少数家庭的奢侈品变成几乎家家户户的必需品,而电视剧则成为这个国家最重要的文化消费品。每年几万集的电视剧产量中,涌现出了一批又一批真正意义上的“国民剧”。
而那些缔造了这个时代的人,不是资本,不是平台,不是流量——而是一批用百分百努力对待创作的电视人。王扶林、郑晓龙、赵宝刚、海岩、英达、张纪中……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:在拍那些剧的时候,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在“创造经典”,他们唯一可以保证的是——拼命。
第一章|我们怀念的到底是什么?
“致敬经典”这件事,在今天正在成为一个庞大的产业。
2024年2月,由国家广电总局指导的“重温经典”频道开播。数据显示,频道开播后35岁以下观众占比达58%。
也就是说,“怀旧”早已不是中老年人的专属消费。90后、00后加入“重温经典”的大军,他们用弹幕、表情包、二创视频,重新解构着那些比他们年纪还大的老剧。
2025年7月,“重温经典”频道宣布将播出《亮剑》《悬崖》《闯关东》等一批经典作品,消息一出即登微博热搜。一位网友写道:“《亮剑》我看了二十多次,希望有高清版。我台词都会背。”“明知不敌,也要亮剑!”这句话成为一代人的精神暗号。
那么,观众到底在怀念什么?
一篇时评中写道:“相较于新剧,老剧特效少,不够‘炫酷’,但老剧‘能打’,禁得住剧迷们一遍又一遍、一幕又一幕的‘拉片’。这‘能打’,靠的是剧本扎实、生活底子厚,演员塑造角色深入骨髓、个顶个儿鲜明立体,情感诚挚真实、接地气。”
这些老剧,在今天看来甚至有些“粗糙”。没有美颜滤镜,没有后期特效,有的只是一个个鲜活的、不完美的、却让人信服的人物。一刷二刷,乃至第十刷,每次看都有新的收获。
但“重温”不只是关于怀旧。它更是一场集体的文化反思:我们曾经的电视剧,为什么会那么好?现在的剧,为什么越来越难看了?
第二章|黄金时代的基石
(一)从四大名著到国民剧:名著改编的巅峰
中国电视剧的黄金时代,首先是一个“大文学”的时代。
87版《红楼梦》、86版《西游记》、94版《三国演义》、98版《水浒传》——四大名著的电视剧改编,几乎是不可复制的文化工程。这些作品到今天仍保持着惊人的收视率,“经典”一词绝非溢美之词。统计显示,“重温经典”频道收视率最高的四部作品,正是这四部四大名著改编版。
那个时代的创作方式,在今天看来近乎“奢侈”。
导演王扶林拍摄《红楼梦》,用了整整三年。演员陈晓旭、欧阳奋强等人被集中培训,学琴棋书画、读原著、体验大观园生活。那不是“拍戏”,那是一种沉浸式的生命体验。
“那个没有巨额投资,没有先进特效的年代”,是怎么拍出经典的?答案只有一个字——“磨”。
这种“磨”的方式,也体现在改编上。在讲究思想性和艺术性的同时,也在观赏性上做出诸多努力。是的,好的底子——扎实的文学原著,让作品天生具备了穿越时光的生命力。
(二)现实主义的旗帜:从《渴望》到《北京人在纽约》
如果说四大名著代表了黄金时代的“古典面向”,那么以北京电视艺术中心为代表的一系列作品,则代表了另一个重要面向:现实。
1990年的《渴望》引爆全国。一个普通的工厂女工刘慧芳,推着自行车穿过筒子楼的画面,成为那个时代最刻骨铭心的视觉记忆。这部电视剧的策划者是郑晓龙和王朔。在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,从《顽主》《编辑部的故事》再到《过把瘾》,王朔式的京味文学被无限循环在千家万户的荧屏里。
紧随其后,一大批“创第一”的电视剧涌现:第一部系列喜剧《编辑部的故事》、第一部海外拍摄剧《北京人在纽约》、第一部情景喜剧《我爱我家》、第一部真正偶像剧《将爱情进行到底》。
这些剧的共同点是什么?它们具备跟时代、社会、现实、历史对话的能力。
郑晓龙——这位“中国电视剧的巴顿将军”——在这期间扮演了拓荒者的角色。他曾策划组织过《四世同堂》《渴望》《编辑部的故事》《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》,执导过《北京人在纽约》《金婚》等现象级作品。关于创作,郑晓龙后来在专访中留下了一句至今被引用的评判标准:“能被历史遗留下来,是衡量好作品的唯一标准。”
同样值得一提的,是中国电视剧中心制作人任大惠。在央视版《红楼梦》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背后,代代相传的是一个名字——任大惠。他被称作“中国第一制片人”,在他的讲述中,那是一个朴素得令人动容的时代:“不敢说要拍‘经典’,我们就是认真。”
赵宝刚的“青春王国”也在此时建立。从上世纪90年代《过把瘾》的大红,到《奋斗》《我的青春谁做主》,赵宝刚始终坚持:爱情是永恒的话题,什么时候拍都成。
黄金时代的另一条重要脉络,是历史正剧。
陈家林几乎拍了一个电视剧的通史——从《汉武帝》到《武则天》到《贺兰雪》到《末代皇帝》,贯穿多个王朝,获奖无数。刘和平编剧、胡枚导演的《雍正王朝》也是这个时期的标杆作品,精雕细琢的历史叙事让无数观众找到了“看历史”的全新维度。
这些历史剧不同于今天许多热衷于消解历史、迎合低级趣味的历史戏说。它们严肃、厚重,讲究史料考据,不规避历史悲剧的沉重,不把王朝更迭当成宫斗背景。在思想性和艺术性的双重加持下,它们成为了一代人的“历史启蒙读物”。
(四)类型探索的海阔天空
除了上述三大门类,黄金时代更令人惊叹的,是它丰富的类型探索能力。
涉案剧的代表是海岩。《便衣警察》《一场风花雪月的事》《永不瞑目》,海岩开创了一种属于自己的类型——警匪言情,既有侦破剧的悬疑张力,又有情感剧的人物深度。海岩选演员有一套自己的标准:“第一要好看,第二要接触,颜值并非第一标准。”
张纪中则在此时扛起了内地武侠剧的大旗。他先后与金庸合作,拍摄了《笑傲江湖》《射雕英雄传》等改编作品,让内地观众第一次看到了本土制作的金庸武侠剧。张纪中在访谈中说:“那时拍戏不仅仅为了钱,而是要做艺术品。”
还有英达。1993年,一部《我爱我家》开播,“中国情景喜剧之父”的称号由此诞生。这部长达120集的情景喜剧至今仍是难以逾越的高峰。英达对中国文化的贡献在于:他证明了“情景喜剧”这种舶来形式可以被本土化,而且可以承载极其深刻的社会观察与幽默智慧。
值得一提的是偶像剧的元初模样。1998年,张一白执导的《将爱情进行到底》开播。它不是市面上千篇一律的“霸道总裁爱上我”,而是真正关乎青春与爱情的模样——单纯、美好。张一白后来说,《将爱》的成功靠的是反套路。
百花齐放的背后,是电视剧作为大众文化载体,在九十年代最大的魅力——没有禁忌,勇于尝试,万类霜天竞自由。那时候,没有人在剧本开拍之前就焦虑地猜测“现在的观众到底爱看什么”,没有人被数据裹挟,没有人在短视频的分析报告里寻找灵感。创作者只需要相信自己、相信作品,然后全力以赴。
第三章|群星闪耀时
黄金时代不仅仅是一批导演、编剧的黄金时代,也是演员的黄金时代。
在这个时代,诞生了“国民演员”这个概念。张凯丽因为刘慧芳一角一夜成名,成为当时最红的国内女演员,但她后来却拒绝借《渴望》的名气赚快钱。
斯琴高娃、陈宝国、李雪健、蒋雯丽……这些名字在今天依然是质量的保证。2001年,史诗大剧《大宅门》在央视一套首播,陈宝国饰演的白景琦从青年演到老年,跨度数十年。剧中角色众多,形态各异的人物群像都有自己鲜活的个性。最值得一提的是该剧的隐藏客串阵容:张艺谋、陈凯歌、田壮壮、姜文都贡献了简短但出彩的表演。
金庸武侠剧的翻拍,也开始启用了大批内地的新星。黄日华、黄晓明、李亚鹏等演员因为金庸改编剧而家喻户晓,在两岸三地掀起了一股武侠热。在那个时期,武侠剧不仅翻拍优秀,就连许多的原创剧本都很优质。一时间,“侠之大者,为国为民”的文化价值观深入人心。
最后不能不提的,是电视剧主题曲的独特地位。从刘欢的《好汉歌》到《当》《千年等一回》《凉凉》,电视剧主题曲与电视剧本身互相成就。在那个年代,全国人民都会哼几句片头曲。刘欢自己说:“写歌时不考虑流行,只按照本心。”这使得黄金时代的音乐记忆,牢牢烙印在了一代人的脑海里。
第四章|资本的侵入:解构的年代
从2010年开始,一切都不太一样了。
如果说八十年代是黄金时代的少年期,九十年代是青年期,那么进入2010年代后,行业本应进入稳重成熟的中年状态。中年人的冲击力虽然下降了,但思想成熟、虑事周密,原本也应该出产一批好作品。然而资本玩家的大规模进入,却使行业进入了拔苗助长的阶段。
进入10年代后,曾经令国人颇为自豪的那个以思想性、艺术性为追求的共同体创作模式,悄然改变了。此前的电视剧创作是一种共同体的协作——编剧、导演和演员都有艺术方面的追求,他们更关注的是作品本身。他们不需要在乎甲方和平台的态度,也许拍摄资金有限,但可以免去满足市场要求的种种掣肘。
资本时代,这一切开始瓦解。电视剧完全产业化,商业诉求完全压制了艺术诉求。制作周期被大幅压缩——虽然也有《琅琊榜》《伪装者》这种爆款剧在播出前一段相当长的寂寞时光中,沉浸在制作过程中的专注,但资本要的是效率,要的是快产快销。“S+项目”成为一个可怕的标签——巨额投资意味着巨大的回报压力,也意味着你必须“讨好市场”“讨好数据”,创作的自由度急速下降。
与此同时,“流量明星”和“老戏骨”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。好演员和“流量明星”变成不可调和的对立——不是演员本身的问题,是资本的选择逻辑在背后操控。观众也开始感到疲倦:为什么电视剧的数量越来越多,每一部都号称“大制作”,但真正能看完且留下印象的,一年也就一两部。
张纪中谈起这种现象,直言不讳:“有些明星和经纪公司就会为难剧组。”他说得更坦率:那时拍戏不仅仅为了钱,而是要做艺术品。这句话,在今天的行业语境下,听来恍如隔世。
海岩则对“流量+数据”的选角模式愤懑不平:“当今电视剧不讲文学,只讲数据。”他说的“文学”,不仅仅是讲一个好故事,更意味着一种对人性的深入挖掘和对社会现实的真诚关照——而这是数据永远无法“优化”出来的。
市场的异化影响肉眼可见。从2000年开始,电视剧产量一路飙升。2003年之后每年剧集连年过万集,中国成为全球电视剧产量第一大国,峰值时平均每天生产40集。但大量电视剧无法播出,精品的匮乏成为行业的硬伤。观众在“优酷、爱奇艺、腾讯、芒果”四大平台之间来回切换,每年刷一两百部剧,但能被记住的名字越来越少。
新浪娱乐2017年的评论指出:“与其怀念黄金时代,不如重塑现在的影视生态模式。”这个结论不无道理。但问题在于——在流量高压、资本裹挟的环境下,谁还记得如何重塑生态?而黄金时代的缔造者们留在行业之外的时候,谁来扛起那面沉浸式的创作旗帜?
第五章|回响:他们还在
尽管如此,黄金时代的火种并没有完全熄灭。
2022年,《人世间》的成功让观众再次意识到“现实主义”的力量。这部剧承继了梁晓声同名原著里扎实的现实主义精神,用温情化的处理打动了数亿观众。2023年末,改编自金宇澄同名小说的《繁花》火爆荧屏,王家卫镜头下那个纸醉金迷的九十年代上海重回观众记忆。
2024年,剧集行业整体呈现“减量增质”的态势。行业内部对“内容升级”和“精品化策略”的共识形成。“S+剧集”的完播率普遍下降,而一些小成本剧集凭借创作初心逆袭市场。这些现象说明——泡沫正在被挤掉,似乎,黄金时代的那种“作品导向”的文化,正隐隐约约、一点一点地回归。
而2025年10月,《亮剑》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闯关东》《武林外传》《大明宫词》等一批经典再次被搬上荧屏,引发全民讨论。
甚至还有一个很有趣的比喻——“重温经典”频道的开通本身,就是一种文化反叛。它不插播广告,不要求付费,在一个被“套娃收费”弄得怨声载道的电视大环境下,它以全部免费、全公益的性质,获得观众的真心喜爱。它是“反数据”“反流量”的,它只做一件事:把这些被时代验证过的作品,重新带给需要它们的人。
黄金时代也许不会回来,但那些属于黄金时代的文化态度——认真、踏实、不功利、不投机——似乎正在以另一种方式,悄然回归。
尾声|告别与眺望
近十年前的2017年12月,新京报对十位黄金时代的缔造者进行了一次规模庞大的采访。
王扶林、任大惠、郑晓龙、赵宝刚、海岩、英达、张纪中、张一白、刘欢、张凯丽。这些名字在距离黄金时代已经有些遥远的语境中,聊起那些曾经的往事。他们感慨万千。不是所有人都还在行业一线,有的是主动退隐,有的还在孤独而固执地坚持着。
这场采访的核心发现是:这些黄金时代缔造者,没有一个在当年是冲着“做经典”或“拿大奖”去拍戏的。他们的态度极其朴素——用100%的努力做好手头的事,让观众喜欢。
而今天的电视剧,正在经历某种“去魅”。当S+逐渐失效、当数据不再万能,当最考验人的时代突然到访了回归冷静——我们是否还有能力和勇气,重新开始像王扶林那样用三年磨一部戏?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但《亮剑》一次次被重播,《渴望》的主题曲至今能让人脱口而出,《我爱我家》的台词被年轻人截成表情包传遍互联网。这说明:无论时代怎么变化,观众对“好作品”的渴望是不会变的。正如一位学者所说:经典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,是因为这些作品扎根于时代、扎根于生活,承载着观众集体的记忆和文化深层的精神需求。
黄金时代可能不会回来,但黄金时代的创造者们留下了一个最宝贵的启示:好作品的唯一密码,就是扎扎实实地讲好每一个人的故事,不浮躁,不势利,认真地对待手中的每一个剧本,每一次拍摄,每一个角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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